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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挂在了山寨的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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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6 15:49: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月亮挂在了山寨的枝头   


                                                                                  张昌爱


    童年生活,山泉样儿的清晰而透明,勃发地生长、自由快乐地歌唱;可我的童年却是一首忧伤的山歌,藏在心间,流于血液。那个时候,爱趴在寨后的一砣大石头上看月亮、数星星;爱到山寨脚下的小溪边,痴痴的望着溪水默默轻轻地流淌。
    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记忆中,从略知人间事那天起,她就是个病身,可总是坚持着要出队里的工,她说:“儿呀,只有娘出工、挣工分才能把你养活。”母亲说得坚决,咳得厉害,常发高烧。她每次咳时,我都是提心吊胆的,含泪守候在她的身边,时不时伸出小拳轻轻为母亲捶一捶,心里盼望母亲能早日好起来。当得知吃了“百家饭”生病人会自然而好的传说时,我毫不犹豫地端起一只碗,行走在湘西大地、四处上门讨米,可母亲吃了我讨回的“百家米饭”后,病情仍然没有一点起色与好转。这让我十分失望和不安。
     传说,也有骗人的时候,想起自己讨米被狗赶的不易,以及母亲一年不如一年的身体,我鼻子一酸,伤心地痛哭起来。这时,我只是位八九岁的孩子,尽管还不明白什么叫不幸,可我那童年的心田上空,已过早地出现了黑云,不愿与同伴们去玩、去闹,是因为我老想着母亲生病的可怜样,老担心母亲有一天,一片叶子似的,在空中痛苦地身不由己的飘着飘着,突然一下便飘向远处,使我永远的失去母亲,再也看不到母亲善良的微笑和深藏着爱意的亲切声音。
      有人安慰我说,昌爱:别如此伤心了,对月亮虔诚祈祷吧,月亮被你感动后,它就会挂于山寨一棵大树的枝头,照亮你母亲生命里的黑色部分,使你母亲的病一天一天的好起来,再也不会生病了。是吗?我绝望的心空此时此刻,仿佛又升起一轮新的希望与期待。为了能治好母亲的病,我什么都愿去尝试、去做。在隐隐约约之中我好像明白了,在我们生活的世界里,有一双黑色的手、始终藏于某一个角落,随时准备着走出来,让人生病、不幸,然后,牵着不幸者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进无底的黑色深洞。此刻,月亮在天空微笑、默默地注视着大地。
      望月祈祷,对着月亮跪拜,期待它能早日的出现在山寨的枝头,照亮我母亲的生命之树,使我母亲早日摆脱那只黑色之手的破坏与牵引。
     一天上山拾柴回家的我,见母亲没一点精神地躺在床上,我忙问:“妈,病得难受吗?”母亲点点头,眼角流出了泪水,她对我说:“儿呀,你去帮我请赤脚医生好吗?”见母亲病成这样子了,我的眼泪憋不住地冒了出来,我说:“好的,妈。我马上就去,您在家里等着。”说完便转身、往屋外跑去。明白,母亲不是病到一定程度是不会支我的,何况是天快要黑了呢;清楚,在县城工作的父亲,想管手也没那么长,自己若不去为母亲请赤足医生,母亲就只有挨痛受难的份了。夜再长,脚总是可以走通的。
      脚下的山路,一根线似地躺在山水之间,串连着山寨,沟通和拉近着山民之间的距离。湘西山寨人,发现自己的孩子不好养、爱生病时,会拜一砣大石头为干爹干妈或者认一棵大树为干妈干爹,如此过后,小孩便能顺顺当当,小猫小狗似地好喂好养起来,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让自己的母亲,也认一棵树为干妈呢?于是,在路旁的一棵大树上我刻下了母亲——李全英的名字,期待这棵神树能好好保佑母亲,使她早日摆脱病魔的折磨与痛苦。刻好字后,我打算有一天来烧些纸钱,敬敬土地爷和树神。
      母亲叫我去请的那位赤脚医生,是山后一个自然村的,曾为我母亲多次看过病、打过针,离我们山寨有七八里山路。我认识他,也知道他家在那个位置。可我进寨上门请他时,他却一反常态说天黑了不出门,讲我母亲是老病号了,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不需如此急。这让我真的不知去说什么好,急得如热锅里的蚂蚁坐立不安,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乞求得到他的帮助和同情。为了母亲,我拿出勇气、放下自尊,双腿一软,跪着求他时,他已离开家门走远,望着他的背影,彻底绝望的我,咬紧牙关,全力使自己不哭出声来,妈……我对不住您,儿子没有能力请动那位赤脚医生。让您受苦,失望了。
      这会,月亮出来了,今晚的月亮为什么出得这么早呢?它是在同情我,可怜我才早早就出来安慰我的吗?有微风吹过,让我觉得不再那么孤独与无助,有天上月亮的作伴和照亮,我哭泣、不安与痛苦的心,多少有了点踏实感,似得到了一份来自天外的安慰。回寨来到自家门口时,却迟迟不敢推门,我怕看到母亲那失望的脸与痛苦的情形,推门的手还没伸出,我就憋不住地先放声痛哭起来。
      母亲得知原委,艰难地朝我笑了笑,以示明白和谅解后,就叫我去找堂祖父。我明白,堂祖父是大队支书,一定有办法可以为我母亲请来医生的,然而,我到堂祖父家时,堂祖父已去公社开会了。为不使母亲再度失望,我走出堂祖父家,没作多想就直奔公社而去……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真的是有神助,只一溪之隔的对面山坡里,不时晃动着鬼火,忽上忽下,像是在寻找、追赶什么?而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怕意,觉得自己如同课本里的英雄战士一样,可以战胜面临的一切困难和敌人。你不怕鬼,鬼才会怕了你的。
    想象中,骑着一匹白马,朝着月亮升起的地方勇敢而潇洒地飞奔而跑,使树木鼓掌、花草跳舞……奔跑中的我,完全同骑下的高大白马融为一体,忘了饿和渴,没了怕与累。翻过一座又一座山,终于走进公社大院时,已是夜深人静,我拼命地敲门、喊着堂祖父的名字。
      一阵后,一位年轻人开门,披衣出现在我跟前,他告诉我来迟一步,你堂祖父下午被县里召去进县城开会了;巧的是,县里昨天刚分来几个“右派分子”,个个都是看病的里手。有一个姓雷的就要下放到你们大队,在你们大队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马上叫他随你走一趟,去为你母亲去看病。安慰我不要心急。当时,我一点不清楚“右派分子”是怎么回事?但从那年轻人说话的口气里,听得出,右派分子不是好东西,既然不是好东西,那就一定是坏家伙了。我天真、纯洁的心,隐隐的警惕、害怕起来。这会,月亮更明更亮了。听山寨里一位老人说,月亮是一位得道成仙的苗家姑娘所变,由于她含蓄、害羞,才每天夜里悄悄地 走出来露露脸、透透风,她变成月亮,是为了追求太阳情哥哥的。
      一会过后,年轻人不声不响地领来一位中年男子,他高高瘦瘦的个子,一副大眼镜压得他有些放不出气来。小声地问:“跟这位小朋友走?”年轻人点头说:“是的!”一脸的公事公办。这时,我开始认真地审视起身边的“右派分子”,想弄清他身上有没有害人的凶器。“老雷,你还在发烧,我替你去吧!”一大汉从院里风风火火地追了出来,又对年轻人说了些什么。年轻人走上前,对老雷说,那么你今夜别去算了……。“没事,我能行。”叫老雷的“右派分子”口气挺坚定的:“你们放心好了,快回去睡吧,我没事的。”
     老雷的话音未落,便拉着我上路了。而我却挣脱了,跑在了前头,心想不能同他太近,得防着点。走了一阵路后,我自言自语地说,我母亲善良而漂亮,她心灵手巧,缝补的衣服让人很难一眼看出补丁在哪,她做的鞋子、绣的花都是方圆百余里最漂亮有名的。说出这些,也许是我为了表达对母亲的尊重与爱,也许是为了向老雷介绍一下自己的母亲,使他能更好的为我母亲看病;也许是我的内心深处太不安、孤独、害怕,对天对地对月亮说说话,以此来壮壮胆、填补一下心里的害怕和不安。
      爬上一座山又一座山的山顶时,走在后面的老雷有些受不了了,他问我还有多远?我说,下这座下,再爬完一山坡就到了。他就说,要休息一会,打一针再走。我就说,我来背药箱吧。他摇摇头,边给自己打针边说:“那怎么成,我是大人。”看着老雷,病而不屈的样子,我那警惕的心,开始不是滋味起来。
     由于去公社的路,同住山寨后的那位赤脚医生的山寨是一个方向,为此,有一段山路是相同的。当我回到刻有我母亲之名的那棵大树下时,心里隐隐约约地涌起一份激动,我想,这棵神奇的树,一定会保佑我母亲的。传说中,这棵老而大的树,是几百年前一位路过的神仙所栽,它的叶子可以治眼疾和肚子痛,树皮煮水喝可以治体虚,树根同猪血煮水喝可以治身上的痒……。
     月亮躲进云层那会,老雷跟着我入村,进了我的家里。他略休息一会,刚恢复一些体能,便仔细、认真地给我母亲号脉、做起检查来。他为我母亲打完针、服完药后,夜已经很深很深了。可他仍然坚持收拾着东西、准备返回那会,我忍不住不由得冒出一句话:“吃了饭再走吧。”这会儿,我母亲也精神了许多,她也忙留老雷吃了饭再走。
    老雷微笑一下,表示感谢,将药箱挂在肩,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亲切而友好地说:“小朋友,你不错,勇敢、懂事,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我明天再来,一直到治好你母亲的病为止。你就放心吧。
    我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感到不安和惭愧,鼻子酸酸的,真想扑进老雷的怀里,如同在亲人的怀里一样,痛哭一场。此时此景,我仿佛看到了月亮挂在了山寨的枝头,它洁白、雪亮,正把我母亲生命里的黑色部分点燃、照亮,由此,我母亲的生活里再没有了病痛的折磨与摧残。想起这些,我一下变得十分轻松与快乐起来,好像在一瞬间,发现了满山满野奇迹般地长满了鲜艳鲜艳的红色之花,芬芳着山寨、芬芳着湘西大地。
     深深感到,今夜的月亮太亮太亮了,它亮进了我的灵魂深处,照亮了我童年的期盼和童年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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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7 21:35:01 | 显示全部楼层
诗情画意,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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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8 11:30:47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如临其境,情真意切,心里描写特别符合。感谢张老师的美文,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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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8 13:13:33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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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0 10:43:34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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