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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色 黄 昏 郑能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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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7 16:48: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hbzhlx@126.com 于 2015-1-12 15:23 编辑

中篇小说
                                         血 色 黄 昏   



                                                郑能新
                                                                       一
      似乎有些倦意的太阳带着一丝慵懒,慢慢沉向西边那道浑圆的山梁子后面了。那个灼热的火球此时失去了正午的雄性,满怀羞涩地钻进浮在山梁上的那一抹云彩,顷刻,血一样的霞光立时弥漫开来,整个地坪河氤氲在一片红色的光芒之中。
      一只身披绛红色羽毛的公鸡亮了一下翅膀,然后迅速朝着不远处的那只丰腴的黄母鸡扑去。母鸡停止了在地上的扒拉,放开两脚在场院里疯跑,一院子的鸡都停止了觅食,看他们两个相互追逐,咯咯咯咯—-带着一院子的欢笑。
院子的另一头,两只油光水滑的小狗也在亲热地戏耍,偶尔一两声低呜也满怀了抑制不住的兴奋。场院外头的圈子里,“噢—噢—噢—”地演奏着几只黑毛猪们特有的奏鸣曲。乡村的黄昏洋溢在一片祥和、温馨、热闹之中。
      依在木质的门框上,有些痴迷地欣赏着院子里的场景,加田脸上荡漾着少有的幸福。还有那么一刻,随着鸡和小狗们暧昧的举动,他那生命之根很青春地蓬勃了几下,但旋即他的右腿交叉过来,把那不安分的小东西紧紧夹住,终于,从门边经过的人们没有看到他那稍纵即逝的窘态。  
      地坪河里,郑氏是个大家族。相传郑氏祖上是从江西迁入湖北的,经过祖祖辈辈的不断繁衍,这个家族又派生出十几个支系。在这一支里,加田排行老五,喊他五哥或者五叔的大有人在。但在家庭之中他是老大,本来他头上还有一个哥哥,但是,哥哥在出生不久就夭折了。他是第一个出生后成活的男丁。加田出生时,这个大家庭高兴莫名,他的伯父划出一块一亩左右的好田给他家作为贺礼,那时他的伯伯叔叔们都已分家另过,送一块好田那是相当重的厚礼了,所以父母为了让他记住伯父的恩情,就给他起了个特殊的名字---加田。
      俗话说,穷养孩子富养家。加田在磕磕跘跘中慢慢长大了。长到现在这个年龄时,他后面还阶梯样有了两个弟弟。那时,家境已经很有些艰难了,三张饿狼样的大口,就像填不满的沟壑,往里面扔什么东西都能消化。父母拖着一身病体操持了几年,感到实在力不从心,就把二弟过继给邻县的一家亲戚,随后不久,相继撒手西归。不到二十岁的加田一下子就成了家里的主心骨。人长大了,心眼也活了,青春的萌动就不可避免。再加上两个小男子汉的家庭也确实有些板结,缺少温情,加田就经常想起那个人见人爱的如水来。
      如水是地坪河里唯一的外姓人。她的父亲姓林,是个私塾先生,也是地坪河里公认的最有文化的人。有了这样一位父亲,如水的名字便有些超凡脱俗了。如水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出落得亭亭玉立,简直如同出水芙蓉,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在崇文重教的乡下,有一个满肚子学问的父亲呵护着,那时的如水简直就是地坪河的小公主。如水命运的改变,是那年地坪河发了一场罕见的洪水。据说,那场洪水发的昏天黑地,五十年都不曾遇过。滔滔洪水狂野着漫卷了昔日温顺的地坪河床,扬起几丈高的水头子,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地横扫而下。当塾师的父亲淌着浑浊的河水一个一个地把学生护送到河对岸时,那猛兽一样的水头子还没有下来,但他刚刚返回到自家河岸边,早就张着血盆大口的孽龙风驰电掣一般的扑了过来,只是轻轻一下,就把如水的父亲卷入了漫天的黄汤之中,从此,地坪河就剩下了如水一个孑孑的林姓身影。也许是相同的命运让加田由此对如水有了更多的关切,那以后,如水行走在地坪河的身影里便有了加田形影不离的目光。如同她的名字一样,如水简直就是水构成的,她就像地坪河平日里温顺而又温情的水,慢慢地融化着加田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二
      远处传来了一两声狗吠。地坪河的狗们先是侧了头,好像是仔细辨别了一下,然后伸直脑袋开始附和起来。随着狗的叫声越来越凶狠,院子里的鸡和圈子里的猪们也不安地骚动起来。细听,畜生们的嚣叫还夹杂着声声哀鸣。依在门框上的加田刚刚升起的那股极好的兴致一下子被破坏了,他放下夹紧的胯子,脱口骂了一声:“狗东西—”
      话音未落,加田一眼瞥见保长带着几个乡丁和一队枪兵进了院子,直奔他家而来,加田于是就露出了一脸的迷惑。
见了加田,保长胖胖的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容。保长说,加田啦,哥给你找了个好出路,有饭吃,有衣穿,混好了还可以升官发财!
      保长名叫郑耀宗,是加田的本家兄弟,只是年龄大加田两轮。保长的两个儿子崇文崇武倒是与加田年龄不差上下。
加田斜了保长一眼,这好的事,你家崇文崇武去不去?
      保长往后一抻脑袋脱口说道,呃,我还不是先想到兄弟你呀!
      加田揶揄道,你这好事不说我也知道,听说日本人打进来了,我猜想你是要抓我去当兵。
      保长连连啧了两声,你看你看,用这“抓”字多不合适!自家兄弟,还犯得着我用粗?
      加田说,带着这多枪兵,难道还是来请我不成?
      保长说,这不是壮壮气势吗。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当兵光荣嘛,军装一穿,威风八面!还有这么一大群枪兵护送,那架势可不是一点点好看,简直是屁股上画眉毛——好大的面子!
      加田说,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如果不是去跟日本人拼命,轮得上我?不过,我也实话告诉你,那日本人确实可恶,你说我们又没有招他惹他,好端端的你跑到我们这儿来杀人放火做什么?我到是很想去打他们,只是我的弟弟还小,我得照顾他。
      加田在想起弟弟的时候,同时也想起了如水。两个让他牵挂的人使他刚刚升起的一点豪气又萎顿下去。
      保长说,兄弟是个明理人,这政策“两丁抽一”不说你也知道,更重要的是那日本人打进来了,国都没有了,那里还有家可言!你弟弟的事放心,如果湾子里无以托付,我会给你安顿好的,让他到乡公所打杂如何?
这——。加田一时语塞了。
      在保长和那群当兵的一再催促下,加田知道自己是躲不过这一关了,于是,不太情愿地换上了那身黄不溜秋的军装。
      弟弟的哭声引来了垸里的婶娘们,她们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对加田说,等叔叔们回来商量一下吧?
      保长不耐烦了,说,这事还用商量,现在是突击征兵,时间不等人,你们把他家里的另一个安顿好就行。
      加田于是就跟婶娘们托付起了弟弟的事情,婶娘们一再表示一定照顾好弟弟之后,加田在一群兵们半推半就的簇拥之下离开了那个生养他近二十年的小院子,离开了他那一草一木都熟悉的地坪河。
      故乡在一点一点地远去了,当他们快要走出地坪河的地界时,沿途已经收集了二十多个像加田这样的壮丁,一大群统一着装的年轻人,在枪兵的点缀下,多少有点威风凛凛的意味,那一刻,他们的形象倒也确实成了地坪河一道风景。
一路上,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群。他们有的在目送亲人离去,经历着生离死别的折磨;有的在看着这群未来的抗日勇士,神情中多少有些钦佩;但更多的是那些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们,他们看着那一身身簇新的黄军装,面露羡慕之色。  
      行走在队伍中的加田,忽然感觉有一双异样的眼睛在盯着他。那眼神透露出幽怨、哀伤、无助,加田只看了一眼,就终生忘记不了,以致于他的一生都走不出那道哀伤的眼神。
      那就是如水的目光。一个虽然没有跟加田明确正式关系,但双方似乎早就心有所属的女子委屈的目光。加田被这目光深深震慑了!加田多想离开队伍去拥抱一下如水,亦或是去跟如水简单道个别也行,但众目睽睽之下,加田还是有些犹豫。加田怕是自己误读了如水,如果如水不是来送他的,那样就会给人留下笑柄。后来,加田得到证实,如水那天就是专程去送他,如水在暗地里陪他走了十多里路直到出了地坪河地界后,依然没有得到加田的一句话,如水回到家里大哭了一场。如水说加田不讲情义,这样的大事也不跟她招呼一声,连一句告别话也不说。加田知道这话时,他的心就像锥子狠狠的钻了一下。

                                                                           三

       部队驻扎在鄂皖交界的一个古镇上,离地坪河不过几十里路程。虽然是一个团的建制,据说没有开战前有两千多人,是地地道道的正规部队。他们刚刚从武汉换防下来的,已经跟日本人交过几次手了,打了几场异常惨烈的恶仗,兵员损失将近过半。现在撤到后方,一是休整,二是补充兵员,三是防止进犯武汉的日寇分兵绕道偷袭后方或取道大别山进占安徽合肥。
      加田他们一到部队,稍事休息,就被召集到团部住地的场院里接受长官的训话。长官就是这里的最高军事主官—-团长。团长姓熊,号耀庭,四川人,块头不大,脸上有些星星点点的麻子,别看其貌不扬,但他的言行举止总带着一股杀气。据说,他是黄埔四期的学生,跟他同学的有的已经干到了师长、军长,但他当到团长后,就一直原地踏步。外间传闻是因为一到战斗惨烈时,红了眼的他就不顾别人的阻拦,丢下指挥权,提了手枪或攥了马刀冲出指挥所,去跟日本人拼命。上峰对他的评价是,一员好虎将,但算不得一个好指挥员。就这样,他的前途就定格在团长的位置上了。
      团部住地是镇上的区公所,是一个四合型的院子。部队开进小镇后,为了尽可能少扰民,熊团长准备在外面找房子。这也是熊团长与别的国军不同之处。乱世之时,军人政治。当时,很多人把军人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包括在老百姓面前也高人一等。但熊团长从不对老百姓抖威风。部队开进小镇时,他先去拜会区长,表达了他的意愿,但是区长不让。区长对他说,您们抗日辛苦了,要好好休养一下,区公所的条件好一些,就把团部设在这里,接人待物也方便。
      部队集合完毕,整个四合院就塞得满满当当的了。先是一个年轻的军官喊了口令整队列,虽是新兵队伍,秩序有点杂乱,行动有些拖拉,但是,费了点劲后还是整整齐了。院子里有模有样之后,年轻军官就向大家介绍了熊团长并请他训话。熊耀庭威严的目光扫过这些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年轻人群,然后,挺着腰板就上了几步台阶,往回廊的平台上一站,顿时,院子里几百人的面部轮廓就看得比较清楚了。他清了清嗓子,用还有些浓重的四川口音说:“娃娃们,我知道你们有的年龄还小,不一定愿意来当兵,你们来到这里还有些强征意味,这并不是你们觉悟不高,家里有老有小的离不得,可以理解嘛!要不是他妈的郎个狗日的小日本,你们不用离开父母,我熊耀庭也可以与老婆孩子在一块享受天伦之乐嘛!但是,日本鬼子不让我们安宁,这些王八蛋占我们河山,杀我们同胞,奸我们妻女,地地道道的十恶不赦!现在,只有我们,只有我们拿起刀拿起枪来保卫自己的国家,保卫自己的人民,把小日本赶回到大海那边去,我们的家园才能太平,我们的父母、家人才能安康!你们说,这个兵该不该当啊!”
      该---
      加田原本对这次征兵也是有点想法的,但听了熊团长这么一说,心里一下子通透了,于是他带头喊了一声。他这出类拔萃的一嗓子,在还有些焉搭搭的回声中,简直就是鹤立鸡群,引得熊耀庭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几眼。
      接着,熊团长话锋一转:“不过,不管是以什么形式使大家来到我们的队伍,大家还是要遵守部队的纪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部队可不是菜园门子,由你进由你出的哈!特别是不能当逃兵,你们个娃娃的,那可是要杀头的哈!不过,你们这一批都是本地人,真的想爹妈了,我可以让你们轮流回去看一看。平时哈,就要多练杀敌本领,到了战场就要拿出看家本事来!你们要晓得,打仗不是打架,是要真刀真枪玩命的,你不杀他他就杀你,杀了他们你才能保命哈!  不过你们这些娃娃也不要以为日本人了不得,其实日本人苕得很,好打,只要打过一仗你们就不怕他了!”
      加田在家里时曾经听一些长辈劝说后人,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说部队上平时长官对当兵的那是没有好脸色,不打就骂。上了战场,当官的又拿枪在后面逼着你往前冲,为他挡住枪子。但今天,加田觉得这个熊团长似乎不是这种人,尽管他也有杀气,也可能说一不二,但他肯定讲道理,这个,加田从他的训话中就可以看出来。熊团长训话,其实不叫训话,简直如同一个长者在循循善诱。于是,加田就在心底里对熊耀庭高看一眼了。
      新兵编队,加田被分到了机枪排。看着那些成排的黑黝黝的轻重机枪,加田忽然有了一种亲近感。他抚摸着这些冰凉滑溜的铁疙瘩,似乎感觉到了它们砰砰的心跳和听到了它们喃喃的倾诉。加田后来对儿子说,那些枪也是有灵性的,与人相处久了,就有了生命的特征。加田说,他的几个战友在牺牲前,与他们朝夕相伴的枪支就出现了异常,挂在墙上的无故摆动,靠在架上的莫名滑倒,这样有灵性的东西,怎么能够不爱惜呢?或许,加田天生就是一块当兵的料,他能够这样对待各种枪械,那些铁疙瘩也投桃报李,不多时,他就把这个部队各种武器的性能都摸得滚瓜烂熟,别的新兵还怕打枪怕投弹,他却像儿时在地坪河里捉鱼摸虾一样,把样样武器都耍溜得得心应手了。

                                                                            四

      休整还不到半个月,部队派出的探子就传回来消息,说有一大队日本骑兵在几百个皇协军的带领下取道地坪河向安徽方向进发,总兵力大约六七百人,配有轻机枪6挺,其余一色三八大盖,尚未发现重型武器。情报还说,一小支皇协军先头部队在地坪河下的熊家河联系百姓做饭事宜。据分析,很可能是为那支日军准备的晚饭,但目前尚不清楚是否宿营。团长熊耀庭得到情报,很有些像久侯的猎人等来了猎物一样的兴奋。他立即把加田等地坪河的几个新兵找来,祥细询问地坪河一带的地形地势,加田他们一一告知。听说有可能在地坪河里打一仗,加田一下子来了兴致。他抑制不住激动地对熊耀庭说,离地坪河大约十余里地的夫子岭,两山夹一河,地势险要,是地坪河进安徽的必由之路,而且两岸树林茂密,容易设伏,如果在此守候,完全可以关门打狗。看得出熊耀庭对加田的建议非常感兴趣,他一拍加田的肩膀,好,你个娃娃的带我去看看哈。
      熊耀庭命令部队倾巢出动,带上所有武器和干粮,赶到地坪河上游的夫子岭隐蔽集结,当然,到底在哪儿设伏,他还得到现场实地察看。按熊耀庭当时分析,日军很可能要在熊家河或者地坪河宿营,第二天早晨开拔,到达夫子岭可能是上午七八点钟的样子。但部队必须晚上设下伏击圈,尽量做到人不知鬼不觉。
      为了做到万无一失,熊耀庭还通知了活跃在大别山地区的李先念的新四军五师一部,新五师也就近派出了两个连作大迂回策应。国共两支部队张网以待,单等日军入瓮。
      部队赶到夫子岭时,已是下午四五点钟光景。团长熊耀庭命令部队严查过往人等,一律只准下面的人上岭,不准上面的人下岭。这样也是为了防止走露风声,他自己则带加田他们亲自到现场选择伏击地点。到了现场,熊耀庭不禁大吃一惊,这确实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河谷中的人行道刚好在他们的武器火力的射程之内,如果在两岸重兵设伏,岭上凭险要地势派一队人马堵住,另准备一队机动人马,待敌人进入伏击圈后冲入河谷断敌后路,再多的人也包了饺子。熊耀庭太高兴了,他一拍加田的膀子,称赞道:“不错哇,你个娃娃儿,真是块打仗的好料子!”
      加田更是十分兴奋。第一次打仗,又是在家门口打日本人,并且,这个点子还是他加田出的,这份荣耀怕不在地坪河流传几代?加田想,如果如水知道了,说不准该有多么高兴哪!
      部队刚刚设伏完毕,探子来报,日本人星夜起程,已经沿着地坪河往夫子岭方向而来了。这大大出乎熊耀庭的意外,他没有想到日本人敢在夜里行军,由此可见,日本人张狂到了什么程度?熊耀庭心里说,白天,你仗着武器精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倒也罢了,夜里,四周一抹糊,你的武器就没有优势了,这回不把你打痛,你就不晓得马王爷有几只眼!他恨恨地下达命令:瞅准目标狠狠地打,直到打完所有的子弹!
      夜幕垂下了。月亮可能是得到了消息不知道躲到了哪儿。只有满天的星星眨巴着眼睛半隐半现地俯视着地坪河的一切,不知它们是不忍看一场惨烈的厮杀,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总之,那表现完全不同以往。地坪河的狗们可能是嗅到了浓烈的死亡气息,都夹紧了尾巴,浑身颤抖地躲在主人的身边不出屋子。部队进入战斗位置后,两岸山峦上的夜虫也一齐禁声了。地坪河的夜,显得少有的静谧。如果不是两岸零星的垸落里有如豆的灯火映出,此时,地坪河上空的气息简直如同凝固了一般。
      大约九点左右,有得得的马蹄声传来。随后,马蹄越来越响。朦胧的夜空下,一大队人马呈一字长蛇阵向伏击圈走来。虽然人多马众,马蹄声脚步声倒也整齐,一点也不杂乱。伴随队伍行进的还有一明一灭的萤火虫一样的亮光。熊耀庭一看就知道,日军队伍里有不少人吸烟,这在军事上简直是犯大忌!或许,骄横的日本人根本没有把中国人放在眼里,或许,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在正面战场几百里之外的这个小山沟里会有中国正规军队在等着他们。总之,这支六七百日军和皇协军组成的混合编队就这样懵懵懂懂地钻进了中国军队布下的口袋阵。
       战斗打响了。地坪河的上空被密密麻麻的子弹亮光映得通红。埋伏在两边山上的中国军队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向河谷里倾泻了几万发子弹,打得日军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加田更是觉得他的机枪子弹像是长了眼睛,他的枪口移向哪里,那些萤火虫一样的亮光就像割麦子一样一排一排地倒下。战争真是一种使人疯狂的过程,那一刻,在家里连杀鸡也有些不忍的加田,不知怎么的竟有了收割田禾一样的快感。
      战场打扫下来,日军混合编队死伤六百多人。活着的日军也个个身带重彩。很多的人和战马都被打成了筛子眼。那些身带重彩的日军一见中国军人围拢来,不是饮弹毙命就是剖腹自尽,宁死也拒不投降。就连那些没死的东洋马,也无论如何拉它不走,最后也只能就地枪毙。此后,地坪河一连几多天都流淌着血红血红的河水,一直靠吃河水长大的地坪河人,从那以后就绝了饮用河水的念头。

                                                                                    五

      回到部队驻地,加田就受到了特别的优待,团长熊耀庭设家宴款待他。自从部队撤到后方休养,团长太太就把两个儿子留在四川老家,自己从重庆来到了团长的身边,一是照顾一下团长的生活起居,二是防止团长效仿其他军官一样纳妾。团长太太也是四川人,面容娇好,风韵犹存,虽是官太太,但还心灵手巧,尤其做得一手好菜。加田开始有些拘谨,但团长和太太不断给他夹菜,他也就慢慢放开了胆子,直吃得满头大汗、肚皮浑圆才罢休。
      饭毕,团长一边喝茶一边指着加田对陪同的团副和参谋长说,这娃娃儿天生是个军人的材料哈,他为这场战斗立了大功,要论功行赏,是不是该给他个排长干干?团副和参谋长还未表态,加田就抢过话头:“别,别,我真不是当官的料。”大概怕这话的说服力不够,他又补了一句:“再说,我又不认得字,哪有当官的不认字儿的。”加田的话,让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团长说,你不愿意当官也要得,到我身边来当警卫员么样?加田说,好倒是好,但我喜欢机枪。团长说,重机枪是不行哈,轻机枪可以给你配一挺。
      几十年后,加田讲起不愿意当军官这段往事的时候,儿子狗儿就经常调侃父亲。狗儿之所以起了个贱名,据说是他的八字太硬,农村认为八字太硬的孩子不好养,必须用贱名冲淡命理。狗儿说,别人都抢着要做官,你怎么把到手的好事往外推呀。加田说,有得有失啊,要是当时当了个小官,解放后,那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咧。狗儿说,现在又统战了,你要是有点政治背景,现在可了不得呀。加田说,当官的后来都跑到台湾了,这样,说不定就没有你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加田又陷入了深沉的回忆。
      地坪河一战,让日本人吃了大亏,同时也招致了日本鬼子的疯狂报复。因战斗发生在晚上,能见度不是很好,在合围之前还是有几十个鬼子趁乱溜掉了。他们添油加醋一报告,日本人觉得受了奇耻大辱,于是,在武汉鏖战的日军一部撤出武汉战场,绕道开进了地坪河。这次兵力远远多于熊耀庭的部队,几乎两倍有余。上头得到情报后,立即命令部队转移。熊耀庭他们只好撤到大别山深处隐蔽起来。日军搜寻未得,就拿地坪河人撒气。地坪河人在打扫战场时拾到的日军物件和剥下的马皮都成了他们的罪证,日本鬼子把这些人不是烧死就是砍死,有的甚至还玩射天弓的游戏,几个日本人合力把竹林里的竹子扳下来,砍去枝桠削尖竹杪,把活人穿在竹子上,然后同时松手,竹子反弹回去,人就成了弹子射向空中,那一路的惨叫,听得人毛骨悚然。
      日本人在地坪河折腾几天,地坪河就一直未断哭声。直到孱弱的如水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才使日本人迅速撤走,一路北上,往安庆逃去了。
      进驻地坪河的日军头目叫山本次郎,一到目的地就叫人把保长抓来,先是一番威逼,说地坪河人的良心大大的坏了,杀了那么多的皇军,现在要地坪河人十命抵一命的有!保长连连叩头求饶。保长说,杀皇军的不是老百姓,是国军和李先念的人马,老百姓连蚂蚁也不敢踩,怎么还敢惹皇军?山本说,但是,老百姓的大大的提供了情报!保长说,不是啊,是他们派出了许多探子。山本又说,你们的,给他们的,供饭供水了的有。保长说,真的没有,据说他们都是自带干粮啊!倒是老百姓给皇军供饭供水了。山本说,哟西!要想保住老百姓的命,你的好好为我服务的有!保长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太君,有事您尽管吩咐!山本说,我的,今天的,花姑娘的干活。保长愣了一下,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旁边的翻译官连忙说,你今天晚上给太君找个好姑娘来!保长说,太君,这事儿难办哪!山本把桌子一拍,八嘎,地坪河人的,死了死了的有!保长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太君,别,别,别,我这就给你找去!
      保长出了山本的房门,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劲都没有,他茫然无措地走在地坪河里,始终像是要倒下去的样子。他知道抓谁家的姑娘,都叫他以后在地坪河难以立足,乡下人把贞操看得比命都重要啊!可是,不办,地坪河就要遭大殃了!十命抵一命,六千多人哪!地坪河都杀干净了怕也不够!保长脑袋一片空濛,不知道脚步该迈向哪里?惶然无措之时,他索性倒在河沙坪上放开嗓子大哭起来。
      哟,保长大人也有伤心事?正在河边洗衣服的如水听得心烦气躁,冲保长揶揄了一声。
      保长睁眼一瞧,见是如水,顿时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真是一时糊涂,怎么没有想到这个无依无靠的外姓美人?
      保长赶紧挪到如水的身边,有些讨好地对她说:“如水呀,地坪河人要遭大殃了,日本人要我们十人抵他们一命,你说我能不伤心吗?”
      如水说,那,通知人赶紧跑哇,还在家里等死?
      保长的头摇得像货郎鼓。跑,往哪里跑?一是日本人每个垸子里都驻了兵,看得死死的;二是日本人已经扬言,要放火烧山,躲在山里的统统烧死。
      那不一点活路没有?如水问。
      保长说,活路倒是有一条,只有靠你来救地坪河人一命了。
      我?如水说,我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救大家的性命?
      保长说,那个日本军官山本看中你了,他说只要你从了他,就可以放过地坪河的人。
      如水的脸立马红了,她很有些不悦,说,你又瞎编了不是,又没有哪个日本人见过我的面。
      保长说,说实话,他要地坪河最好的姑娘,你说,地坪河比你强的姑娘还找得出第二个?
      如水说,你是欺我孤儿寡母咧,我可告诉你,别打我的主意,加田是我的意中人,听说他现在是部队上的红人,我看你现在也不敢惹他吧?
      一听这话,保长果真焉了。不过,过了一会他又似乎自言自语地说,要不是加田把仗引到家门口来打,地坪河哪会遭此大难啊!
      这回,轮到如水懵了,而且,她的心里狠狠地咯噔了一下。上一次的仗打下来,家乡人把加田传得很神乎,都知道那一仗是按他的点子打的,但是,如果日本人真的实施报复,家乡人是不是也把这笔账算到加田头上?那样的话,就太可怕了!
      如水和保长都各自怀着怅然的心思回去了。果然,第二天,日本人就开始杀人了。听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和有人开始抱怨的声音,如水觉得芒刺在背了。那些抱怨在私下里传开,就是说加田不该出那个点子,现在家乡的父老乡亲代他受罪,他自己又不知躲到哪儿了。
      还有人说,要不,就把他的弟弟交出去。
      那一刻,如水的心里一片死寂。好久以后,她才迈着木然的双腿,向保长家走去。
       你真的同意了?!保长的眼里放出了绿光。
      如水木然地点了点头。如水说,不过,你要日本人立即停止杀人。
     保长说,好,好!我马上去交涉。保长临出门时又补了一句,如水呀,你是我们地坪河的救命恩人哪!不过,我可没有逼你哈!
      如水凄然一笑,这回是我自愿的。
      就这样,如水被送进了山本的房间。山本见到如水,两只眼睛立即咪成了一条缝:哟西!花姑娘大大的好!如水说,那你现在放过地坪河的老百姓吧?山本说,良民的大大的不杀。
      如水在屈辱中度过了她人生当中最重要的第一夜。如水原以为自己用贞操可以换来兽性的良心,但是,日本人杀人还在继续。如水就质问山本。山本说,良民不杀的可以,拿了皇军东西的,杀了皇军战马的统统的坏了坏了的有,这些人的大大的不留!如水这才知道,她原先的愿望落空了,她想牺牲自己拯救家乡人民的大义举动已经变得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了!看透这一切的如水平日温柔的眼睛里顷刻露出了凶光。
      以后几天,如水经常在地坪河里转悠,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地坪河人都知道她心里倍受煎熬。如水走村串户,似乎在与地坪河人告别,当她再回到日本军营时,她主动要求给日本人做饭,围绕山本身边的这一百多人都是些日军的头头脑脑,他们共用一口大锅吃饭。平常监督百姓做饭的两个日本人知道如水是山本喜欢的女人,什么没说就让如水上了灶台。可是,那顿饭吃下来,一百多人竟然死伤大半,他们一个个都是七窍流血,连山本也没有幸免。在其他地方吃饭的日军也都出现不同程度的中毒症状,日军又开始在地坪河抓人,如水挺身而出。她说,不要抓了,这次是我一个人干的!我在你们吃的水里投了毒,在山本他们吃的饭里投了毒。如果你们还继续杀人,还不撤走,不给地坪河人活路,下次投毒的将是地坪河里所有人,到那时,地坪河将同你们一同完蛋!
      日军临时负责的龟田大佐害怕了。激起民愤,必致民变,兔子急了也咬人。也许,他是懂得这个道理的。于是,在河滩上活埋了如水之后,即刻拔营出发,向安徽安庆方向逃去。

                                                                             
                                                                                六
      加田知道如水的事情是在十天以后,那时,前方战事又吃紧了,地方上不断有新兵补充到部队。加田他们的部队也有新兵进来,而且还有几个是离家乡不远的老乡。此时,部队已经完成休整,正在跟踪从地坪河里逃出来的日军向安徽方向开进,加田听老乡说起如水的事,心里一下子就空落了。老乡说如水死得异常惨烈。日本人先是在河滩上挖了个一人多高的沙坑,把反绑双手的如水推进去后再一点一点把沙土踩实,沙土齐胸的时候,如水就开始大口大口喘气,而且是出气多进气少,这时,日本人又放水进来淹如水,如水的脸就一下子由红变黑了,旁边的乡亲们立即围了上来,但是,此时日本人的机枪也响了。日本人走后,乡亲们赶紧去扒如水,可是,如水早就没气了。老乡还告诉加田,说他的弟弟也被抓去补了员,不过不知道送到了哪个部队。加田一听,顷刻间心底涌上一股怒气,使他火冒三丈。如果说抓他来当兵,他对保长有一点怨气,那还不至于动怒。但是,“两丁抽一”的政策他是知道的,现在,自己到部队还没有两个月,又把弟弟抓走了,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更何况,保长还把他喜欢的女人送给日本人糟蹋,并且,让他永远失去了这个女人!他把这一切都归结到保长身上。于是,加田决定要跟保长算一笔账了。
      加田趁部队夜间驻扎时溜了出来,临走前,还不忘拣两颗手榴弹扎在腰里,带着两颗手榴弹的加田连夜就往家里赶。心里有急事,那脚步就像生了风似的,第二天下午,加田就回到了地坪河。
      当晚,加田就召集了家族中二十多条精壮汉子,一个个把菜刀磨得锋快,趁着黑夜包围了保长的家。
      那夜,月黑风高,加田一行人用菜刀拨开了保长家那道厚重的大门,从床上拖起还在睡梦中的保长,架了便跑,保长知道大祸临头,便一把抱住门框,死活不放。加田便猛地抽出随身携带的菜刀,“嗖”的一声朝保长的头砍去,保长到也机灵,及时把头一偏,那菜刀便带着十足的劲道砍进保长死死抱住的木门框里拔不出来。保长听着菜刀吃木时那愉悦的声音,便一下瘫了。于是,加田他们把保长拖到郑氏祠,保长身上的血便一路播洒在来时的那条路上了。刚刚把保长吊到梁上,正在地坪河主持征兵的县自卫队大队长郑楚雄就带了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郑楚雄也是地坪河人,日本人在地坪河杀人时,他听说后也血脉喷张。家乡父老遭难,任何人都会心痛。所以,他立即带了手下200多兄弟,赶到地坪河,与刚刚拔营的日本人对了一火。其时,日本人已被如水整得人心惶惶,再加上郑楚雄的200多条枪一追赶,他们就沿地坪河一路仓惶向北逃去。日本人不敢恋战,主要是怕郑楚雄他们后面还有大部队,他们没有想到200多人也敢跟几千皇军叫板。赶跑了日本人,郑楚雄就以地坪河的功臣自居,所以,一见面,他便拿出了大队长的派头,也不顾加田他们这一行人里有许多本家的叔叔和伯伯,就把手枪往桌上一拍,双手叉到腰上,恶声恶气地说:“这么搞,我是要抓人的!”加田理都不理,操起扁担,“啪”地一下,把保长打得杀猪似地嚎叫起来。郑楚雄又要说话时,加田这才慢吞吞地从腰里抽出两颗手榴弹往桌上一扔说:“畜牲,搞烦了我,连你一起打,你也不看我是什么人!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郑楚雄知道加田是个不好惹的角色,且又听说有个部队团长作靠山,再又是使用家法在处理这事,是有些不宜公事公办地干预。便换了一副腔调:“兄弟,就算耀宗有错,我为他求情还不行么?毕竟是自家兄弟嘛。”加田不屑一顾地说:“郑家怎么出了你们这两个‘鲍节子’。”郑楚雄没有想到加田不给面子不说,还这么羞辱他,简直有些气急败坏了:“那好,有种你就把他打死吧!”说完灰溜溜地走了。
      奄奄一息的保长被放下来时,耷拉着脑袋艰难地说,兄弟啊,你真的错怪我了啊!
加田怒气未消,哼了一声,错,怕是错得蹊跷!
      保长说,反正打是已经驮了的,不过话我还是要说,你不信我也要说出来!日本人来报复时,地坪河人就开始埋怨你,有人要我把你弟弟交出去顶罪,如果把他交出去,他还有命吗?我不把他送到部队,即使日本人不找他,他在地坪河也难以立足啊!
      加田愣震了一下,他到是没有想到这一层。但随后他又说,那,如水的事总不冤枉吧?
      如水,如水也不是我要她去的呀!她还不是为了你?她怕日本人的报复激起地坪河人对你的仇恨,她是主动来找我,要到山本那里去的。保长说,她原本是想把日本人服侍好,让他们不要杀人,哪晓得---
       那,你怎么不早说?加田问。
      早说,你正在气头上,听得进去吗?再说,这样的事,说七说八的都有,我先跟你说你也未必相信。保长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歇了一阵,他又说,不过,驮顿打也好,现在,终于可以辞掉这狗日的得罪人的差事了,他们总不能要我把命搭上干吧?
      保长这话倒也是事实。人说,乱世莫为官。地坪河的保长是个不吃香的差事,挑来选去,没有一个人愿意干,最后县自卫队大队长郑楚雄推荐了现在的保长郑耀宗,郑耀宗也是一百个不愿意。但郑楚雄知道他的短处,郑楚雄说,你不干,你的两个儿子肯定要抽丁,最起码要把一个去当兵。郑耀宗把两个儿子当命一样,平时都把他们绑在自己身边,哪还敢把他们送到前线?郑楚雄一下子拿住了他的七寸,他只好乖乖就范。现在,他被加田打了,而且又是为了征兵抓丁的事,完全可以说是因公挨打,这样,他就有了叫板政府的理由。当加田他们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之后,有些悔意地准备送他到医院去时,郑耀宗一口拒绝了,他对随后赶来的两个儿子说,你们把我抬回去!
      后来,郑耀宗的保长真的不做了,而且,两个儿子也一直待在身边,理由很有些冠冕堂皇,就是照料因公伤残的保长。
                                                                           七
      加田在返回部队的途中,碰上了一大群乡公所的乡丁和县自卫队队员,他们似乎是专门冲着加田而来的。一见面就把加田扭住,要他出示部队开具的探家证明,否则,作为逃兵处理。加田说,我明明是回部队去,你们还抓我?真是混账逻辑,叫你们大队长来!那些人说,我们大队长回县城去了,我们是秉公行事,只要没有部队证明,就有逃兵嫌疑,任何人都保不了你!加田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自己回到部队顶多是开了个小差,而被人押送到部队,却是被当作抓住的逃兵遣送,这之间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弄不好小命也得玩完。加田这才知道把郑楚雄得罪了的厉害。
      加田被押回部队,随各地送回的三个逃兵一起五花大绑着跟部队行进。夜里宿营,团长熊耀庭的副官到禁闭室来看他,见了他直摇头:长官这么喜欢你,你还跑?加田说,我不是跑,我是回去办件事,有去有回!副官说,那怎么是抓回来的?加田就把情况告诉了副官。副官说,长官准备救你,明天你们几个上刑场时,枪声一响,你就往前一扑。加田说,还真要杀啊?副官说,上头来了指示,说是抗战救国时期,对逃兵要予以严惩,要杀一儆百,长官也扛不住了,所以长官要我来告诉你,叫你做好配合。
      第二天,四个人被押到一处河滩上跪下,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监斩的大员们远远地站着。枪声响起,三个人倒了下去,加田还挺着腰板竖在那里。大员们愣了,熊耀庭也愣了。副官旋即冲上去一脚踢在加田的腰上,同时对着加田的脑袋就是一枪,加田这才饿狗扑食样倒了下去。
      大员们走后,副官从地上拉起加田,说,你这狗日的不要命罢了,不要把我和长官陷进去!
      加田说,狗日的,你这一脚太重了,还不如挨一枪!
      晚上,团长熊耀庭又把加田请到家里吃饭,说是为他压惊。团长说,你个娃娃儿,出我洋相哩!不是副官机灵,我差一点下不了台阶。加田有些不好意思,讪笑着抓了抓头皮说,那一刻,我想别的事去了,硬是没有配合好。
团长说,你还真有闲心哪!那么多的枪口指着你,你还有心思想别的事哈?
      加田说,你不是叫副官跟我交了底吗,我知道死不了!
      团长说,那你想些啥子事啊。
      加田说,我在想如水,一个花骨朵样的姑娘,为了救家乡百姓,她舍身忘死,一个人就杀死了七八十日本鬼子,还有不少伤残的,而且还都是当官的。你说,该不该给她树碑立传!
      加田详细跟团长说了如水和他此次不辞而别回家办的事后,熊耀庭也唏嘘不已!熊耀庭说,这幺妹儿还真是个烈女哩!不过,这事归地方上管哈,我们只管打仗,战场上立功,我们管!
      加田无语了。片刻之后,熊耀庭拍了拍加田的肩膀说,莫急哟,等抗战胜利了,这些事都可以解决。现在还是说说你的事儿吧。你现在把地方上彻底得罪了,再不要开小差哈,再开小差你个娃娃儿会没命的!好好在部队干唦,干出大名堂了再回去,地方上就奈何你不得哟!哦,还有,你的名字已经从部队的花名册上划去了,你得再起个名字,作为新兵补上如何?
      加田说,团长,听你的!我不认字,一切由你作主。
      团长说,那,起个啥子名字呢?
      副官在一旁说,叫郑成功如何?
      团长说,要是要得,只是太响亮了,容易引起上面的注意,就怕弄巧成拙哈。
      加田说,团长,我这命是你救的,不然就没有了,这回是实实在在拣了一条命,也相当于新生。要不,就叫新生如何?
      团长说,你个娃娃儿,还说不识字咧,要是识字那还得了!说着,他又把脸转向了副官,你要跟那些认识加田的人打个招呼,今后一律喊他现在的名字,而且,他假上法场的事不要往外传!
      副官说,是,请长官放心!
                                                                      八
      夜里,加田先是睡得很香,但到了下半夜,他却做了一个梦,那梦实在有些怪异,以致被惊醒之后,加田再也无法入睡了。
      梦是由白天的事情引起的。他们几个所谓逃兵被押上河滩,枪响之后,其他三人倒在了血泊之中,加田被副官救了下来。加田回来在团长住家吃过晚饭之后,就着蒙蒙的月光,走进驻地的一户农家,刚刚进门,忽然三个血流满面的年轻人站在他的面前,他们看着加田似笑非笑,被血灌满的嘴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冤,冤啊---加田一看是白天被枪毙的三个逃兵,就说,兄弟,我也知道冤啊,但这只能怪日本人,不是他们打到中国来,我们怎么会被逼着到这里来卖命啰!三个血人就跟着说,日本人,日本人!正说着,一大队日本人扛着长枪,扎着白腰带,跟在一辆由军车改装的灵车后面,直奔加田住的这户农家而来。三个血人一听见哀乐一见灵车就情不自禁的奔了过去,但灵车上的人却说,还差一个,还差一个!加田一听,赶紧躲到门后并悄悄关了大门。可那些人却在院子里不走,哀乐奏的一阵紧似一阵,简直令人毛骨悚然。这时,加田听见副官从另一户人家出来,冲那些人喊:烦不烦啊,这深更半夜的还在这里吵闹!加田听见那些人说,就是他了!然后,灵车开走了,人也散去了。
      加田醒来一看,估计三更不到,但他再也没有一点睡意了。
      部队一直保持距离尾追着由地坪河向安徽方向开进的日军,如果日军长驱直入,他们是跟不上的,因为日军已经在十几天前就向安徽方向开进。但是,日军的重武器装备在大别山区成了严重的负担,再加上经常受到活跃在大别山区的李先念新五师的袭扰,也就走走停停,所以,熊耀庭他们在安徽西南部的山区跟上了日军。熊耀庭听了加田对地坪河惨状的描述,对这支日军更是恨之入骨,总想找个机会再痛痛快快地打他一仗,但是,上峰屡次电令不得轻举妄动,不得正面接触,只准跟踪日军,掌握日军动态,随时向上报告。熊耀庭知道,在山区,与日军开战,短兵相接,我们占有优势。但一旦进入平原地区,日军的武器优势就显示出来,我们反而被动。他不知道上面是怎样考虑这个问题的,说什么战略上的需要,见他妈的鬼,尽打什么规模战和消耗战,不懂得在运动中消耗敌人,不懂得放权基层部队。想到这里,熊耀庭又有一丝隐隐的不快。上次地坪河大捷,上头没有表扬不说,还再三强调今后部队行动一定要先请示,不可擅自为之!言外之意,把上次的战斗归入了擅自行动。古人都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知道这些党国的精英们到底是明白还是糊涂!
      再有一天,日军就走出了山区,进入江淮平原了,战机转瞬即逝。熊耀庭决定放手一搏,但是,他又顾忌上头不让正面接触的指令。加田看出了他的心思,对他说,团长,要不,我们也玩个花招,可以不正面接触,就利用黑夜利用冷兵器穿便装偷袭,还可以借新五师之名巧妙出击!您看如何?加田原来是不知道所谓的冷兵器的,到部队以后跟在团长身边,他才知道了这个名词。加田把这个想法一说,熊耀庭直愣愣地望了他好久,然后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你个娃娃儿,留你一命真是太对了!个狗日的,不当将军太可惜了!
      在几天的短距离接触中,团长熊耀庭已经带着加田他们暗中把这支日军的活动规律掌握得清清楚楚了。白天,他们始终保持临战状态,行军队形、武器搭配也极有讲究,确实不能轻举妄动。但是,一到夜里,日军就变成了傻子,他们把部队分成若干部分宿营。因为山区地势的原因,垸子分散,有的甚至相距甚远,使其首尾不能呼应。于是,日军便在每个宿营地周围燃烧火堆照明,布下若干哨兵站岗,其余的人就到屋子里或者帐篷里呼呼大睡。那些三八大盖就一棚一棚地架在哨兵的身后的火堆中间,看得出他们充分相信哨兵,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寄托在哨兵的身上。
      看出了日军宿营破绽的熊耀庭,决定在出山的最后一夜采用加田的办法奇袭日军。
      是夜,部队组成若干小分队,号称“敢死队”。一律大刀匕首,一律身着便装,白毛巾扎在手臂上,以区分敌我。退出战场时,各队再自觉不自觉地丢下一两件带有新五师标记的东西让日军或者老百姓辨认。一切安排妥当,各队就进入各自的潜伏区,单等月上三更高山点火为号一齐行动。
      加田这个小队有60多人,团长副官被分在这个小队担任副队长。本来,加田和副官都不能离开团长,但是,这次是偷袭,团长为了加强前方战斗力,自己只留下一个通讯兵,把身边其他人都派出去了。
一进入潜伏区,加田这个小队就出事了。
      潜伏地点是在一条山溪旁边,一座古老的石拱桥横亘在他们前面,要想进入日军宿营地,必须经过那座石桥。加田他们在路旁的草丛中埋伏下来不久,石拱桥上就传来了妇人的哭声。昏黄的月光下,一个年轻的妇人一袭白纱坐在石桥中间的栏杆上,用很压抑的声音在哭泣,而且,那样子随时都有掉到桥下的危险。加田身边的团长副官准备起身去看个究竟,加田一把拉住他,说,这个情况不正常,还是看看再说。加田的怀疑是有道理的,这个时候的天气已经进入秋季,再加上山里的夜晚非常清凉,一个年轻女子怎么会穿得这么单薄出现在外面?副官压低嗓子对加田说,一看就是家里吵嘴或是受日本人侮辱了,人家想不开怕是要寻短见哩。加田觉得还是有点不对,但找不出更好的理由说服副官,只好不再做声了。妇人越哭越伤心,原先压抑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加田怕妇人的哭声惊动了山上的日本人,就不再阻拦副官。副官也终于忍不住,爬起来朝那妇人走过去。
       大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副官走近那年轻女人的时候,加田隐隐约约听见副官在说。
       女人停止了哭泣,但没有做声。
       大姐,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家吧?副官说。
       女人还是没有说话,站起身来风吹杨柳一般朝桥那边走去。
       副官见是往桥那边走,就有些犹豫了。因为那边是通向山上日军的宿营地,他怕暴露目标。
       女人见副官不肯前往,就回过头来,只此一瞬间,副官就啊的一声惊叫,然后倒在了桥上。
       始终盯着桥上动静的加田一见此景,心中暗自说了一声不好,就往旁边跑几步,拉起埋伏在此的另外一个战友往桥上跑去。
       到了副官身边,年轻女子早已不见踪影,副官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加田背起副官就往回跑,到了部队宿营地,跟住地房东要了一碗红糖水,掐着副官的人中灌了下去。良久,副官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加田见他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就说,今晚的战斗你千万不要参加,在家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等战斗结束,再来看你。加田还反复交代房东,不要让副官出屋子。房东笑了,说,你放心。
      回到埋伏地,山上的信号火堆已经燃起来了,部队已经在开始悄悄向山上运动。加田他们借着日军驻地的火光摸到了哨兵的脚下,正准备摸哨时,那哨兵端着三八大盖对着加田埋伏的灌木丛中用力一刺,嘴里还大喊一声:依---
加田感觉眼前白光一闪,那长长的刺刀就贴着头皮滑了过去。在头上一热的同时,加田猛地跳起来,挥动大刀朝哨兵脖子上砍去。
      这时,火堆中间到处晃动的都是缠着白毛巾的战友。他们有的冲进了日军的营地,有的在搬动日军的武器。加田冲进一间屋子,听着满屋带日语的惊慌失措的喊叫,他一下子来了激情,挥刀就砍,那刀锋所到之处,嚓嚓声一片,犹如快刀切萝卜一般。伴随着哭喊声的还有热血的喷溅,加田的手上脸上经常有热流扑来。在随后冲进来的战友的帮助下,他们很快解决了屋子里的敌人,大家又集结到了屋外的稻场上。此时,周边的村庄里到处都是炒豆子般的枪声,加田知道那些地方可能是靠冷兵器解决不顺利,正想组织几个人去帮忙,这时,听到有人大声喊着郑新生,加田愣了一会,才想起这是自己的新名字,就答应着跑了过去。走近一看,是团长副官。加田一愣,说,你怎么又来了?副官说,我是这个队的副队长,不来怎么行?加田心里有一丝不安。在加田的家乡,有一种流传,说是撞邪了的人要请道士驱邪,最起码也要在家里躲三天才能见人,否则定有不吉。副官刚刚撞了邪就上战场,怕不是什么好事,就说,保重啊!副官说,你也保重,看你都成了血人了!副官这么一说,加田忽然觉得头上疼痛难忍,随势伸出左手一摸,手上又是一片新鲜的血迹,他想起这一定是被日军哨兵的刺刀挑中了,于是,在火堆里抓起一把火灰按在了头上。副官说,我们这儿战斗快结束了,你带几个人在这儿打扫战场,我带其他人去帮助别的战斗小队。加田望了望夜空中像飞萤一样的流弹说,还是你留在这儿,我带人去吧。副官说,郑新生,我是队长还是你是队长?这是命令懂不懂!
      加田无话可说了。
      加田他们打起火把,逐屋子清点,发现共有八十多个鬼子死于他们刀下,混乱中还有两个百姓也成了冤魂,有些伤重的日军也被他们及时补了一刀。战场上就是这样,与其说是残酷,还不如说是帮助他们解脱,反正活不了,早死早投生。
      刚刚打扫完战场,就见几个战友抬着一个人上来了。加田走近一看,见被抬的是副官,心就一沉,一问,知道副官是被流弹击中了。抬着副官的几个人说,副官走到山腰的那座石拱桥上,就停顿了一下,夜幕中,几个人见副官脸色惨白,目光呆滞,定定地望着山上的一个地方,然后,机械地从腰里拔出枪朝那山上打了一梭子,枪还没收起,就有几只“萤火虫”朝他撞来,副官当下就扑到了地上。
      在火把的照耀下,加田看到副官头上和左胸各有一个血洞,就知道伤得厉害,急忙喊来了懂得急救知识的战友,进行了现场抢救,但是,由于是伤到了致命处,副官还是没有抢救过来。
                                                                                 九
      部队连夜开拔,急行军一百多里后才在临近江淮平原的一个丘陵地带驻扎了下来。两天过去了,还不见被甩在后面的日军的影子。熊耀庭纳闷了:不对呀,我们偷袭并没有全部歼灭日军,几千日本人总不至于在山里蒸发吧。
      加田看出团长的疑惑,就对熊耀庭说,要不,我带几个人化妆成老百姓回原地方看看?熊耀庭望了加田半天,说,你个娃娃儿,又是一个好主意!好!郑新生,你带十个精干的士兵,扮成买炭的沿原路往回侦察,发现情况即刻回来向我汇报!顿一顿,他又说,你个娃娃儿,给官你不要,怎么带兵啥?加田说,团长,我这又不是带兵,我带的是一群买炭的!熊耀庭自己也笑了,说,还是要给你个名分的。顿一顿他又说,副官不在了,由你顶上如何?加田说,只要在您身边,干什么都行!熊耀庭说,那就这样哈,你现在以我副官的名义带十来个人回去尽快摸清情况。你们莫带长枪,一律20发快枪,枪藏在衣服里,不要让人看出破绽,碰到敌人尽量绕道,不要与敌人发生正面冲突哈。加田双脚并齐、立正,然后胸一挺,响亮地答了一声:“是!”
      熊耀庭又笑了,还是要带个官嘛,刚封了个副官,硬是不一样哈!
      沿途打听都没结果,直到回到他们夜袭的地方,老百姓才神秘地告诉他们,日本人被新五师偷袭了,死伤惨重,现在他们满山追赶五师去了。加田说,你们见过五师的人吗?老百姓说,见过,个个神通广大,他们来无影去无踪,那刀使的风雨不透,道道寒光护住自身,那些睡梦中醒来的日本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都成了刀下之鬼。加田又问,五师杀了多少日本人?老百姓说,怕有一两千咧,这一带山上现在都是新坟,日本人还挖了几个大坑,每个坑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百人。加田说,五师死人没有?老百姓说,没有,只扯破了些血衣和臂章,五师那神通,啧啧!
       这时,另一个奏上来说,五师也死了一个,听说这人先是被“养身地”那个妇人缠住了,后被流弹打死的,五师的人走时给了几十块大洋,叫人把他埋了!
      “养身地?”加田问:“什么养身地?”
      那人有些神秘地说:“人死后,葬进去,肉身不腐,还经常月夜现身吓人咧!”
      加田明白了。加田说,你们得想法把这个坟墓迁走!要不,就找个道士,在她的坟墓上钉下两把丁字铁尺,她就再不会出来害人了!
      地坪河里有这样的传统,碰到有不干净的坟墓,就请道士作法,就用这种办法处理。当然,这种办法主要是针对那些孤魂野鬼,据说,用了这种办法,那墓主就再也不能转世托生了!所以,有后人照应的祖坟大多是想法迁走,另择吉地安葬。
      加田掏出两块大洋给了那几个百姓,说,老乡,麻烦你们带我们到埋葬“五师”那个人的地方看看吧。几个人带着他们找到副官的坟墓,加田又从买炭的钱中拿出10块大洋,交代当初埋葬副官的老百姓:“你们再给他竖块碑吧,刻上他的名字。”
      那些老百姓望定加田他们:“您们是五师的?”
      加田说:“不,我们都是中国人!”
      加田把其余的大洋分给手下,让他们三人一组继续在山里探听消息,一有日本人的准确情报就立即报告,自己带一人赶回部队驻地,向熊团长作了汇报。熊耀庭高兴了,用手拂了一把头上硬茬茬的短发:“个狗日的,这回有好戏看了!郑新生,你这法子还真管用哈,只是,五师的兄弟们这回又要受苦啰!”
                                                                               十
      在原地休整了七八天,部队才得到派出的探哨报告,日本人从山里撤出来了。探哨说,日本人的钢炮长枪在大山里完全成了累赘,五师的小股部队就像钻山的猴子,神出鬼没,牵着日本人在山里像没头的苍蝇团团乱转。日本人被拖得精疲力竭,七八天时间里,只听到处有枪响却不见一个人影,而且,那黑枪打得又准又狠,日本人总想跟五师正面交锋却连五师的人毛也没捞到一根,于是,白白损失了几百人马就这么狼狈地撤了出来。
      熊耀庭一听又来了兴致。此时,部队已经养足精神,锐气正盛,而日军疲惫不堪,如果现在出击,正是敌疲我打的大好时机。他立即电告上峰,说日本人已经被友军拖得溃不成军,想再痛打一下落水狗。这次,上峰回电倒还干脆,相机行事!
      熊耀庭决定立即杀个回马枪。天刚刚放亮,部队就聚合了。熊耀庭跟部队交代,日军带有一定的重武器,肯定是选择山里的大路前进,而这些大路都在山谷底部,我们必须利用山中小路迂回包抄。与敌遭遇后,如果我们占据主动,就狠狠地打!如果形势不利,就分散往山里钻,日本人吃了山里的苦头,是断然再也不会往山里追赶的。
      果然如他所料,突如其来的交火,使已成惊弓之鸟的日军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在大片大片日军倒下的同时,日本人慢慢清醒了。看得出这确实是个好战的民族,他们喜欢枪声和血腥,在不断减员的时候能够迅速组织起有力的反扑,并利用武器的优势把熊耀庭他们的火力完全压制住了。熊耀庭知道再打下去占不了便宜,就带着部队往山上撤,日本人果然不再追赶,只是用钢炮向山上猛轰了一阵子。
       见日本人不追,加田跟熊耀庭说,我们再做做样子吓唬吓唬他们一下如何?熊耀庭说,怎么个吓唬法?加田说,我们再来次反扑,把他们赶走,我们拣个便宜。
      熊耀庭也觊觎日本人的武器,见刚才的突袭让日本人损失过半,如果此时把日本人赶走,确实可以发一笔洋财!上次的夜袭让日本人损失不小,但日本人组织反扑时,因为他们带的是大刀匕首,不敢恋战,很多武器没有抢出来,熊耀庭曾心痛不已。这次,是该给自己添点家当了!
      于是,他又作了战前布置:部队先是集中猛攻,主要任务是赶走日本人,一旦占据日军阵地,就化一为二,一部继续追击,一部收缴日军武器,如果被追日军回头反扑,追赶的部队迅速向两边隐入山中,而夺得日军武器的一部就地使用日军武器对付日军,而隐入山中的部队再用游击战术打击敌人。如此,日军定不敢恋战。
      布置妥当,部队像一道山洪,倾泻而下,枪声呐喊声响彻山谷。刚刚收起武器的日本人来不及展开阵势,仓忙应战了一阵子,看着这些疯了一样的中国军人直扑下来,知道不好对付,于是,丢下了来不及清理的伤亡人员和许多轻重武器,仓惶逃窜了。
      清理了一下战场上的收获,有步枪七百多支,机枪三挺,钢炮四门,其他武器弹药不计其数,部队的装备一下子改善了许多。
      熊耀庭把这些装备配给先头部队,并决定趁日本人疲惫之时穷追猛打。但此时日军也改变了行军战略,骑兵在前引路,步兵在后小步快跑,一旦步兵疲惫,骑兵就让出战马供步兵使用,人歇马不停,加上进入平原后,重武器不用拆卸可以直接用马拖着前进,所以,行军速度就大大加快了。
       追了九十多里地,已到六安地界,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前面的日军已遥遥在目了。加田看着部队显得非常疲惫,就对团长建议说,现在是平原地区,日本人在装备上还是占有优势,穷寇莫追,狗逼急了会跳墙,我们是不是休息一下,与日本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为好。
      熊耀庭说,这回你就有所不知哈,我们现在的距离就是日本人的炮击距离,一旦我们休息,日本人也会停下来,他们用炮火一轰,那我们就只有被动挨打了!还要追一段,不能让他们喘息,等天完全黑了,他们的炮火成了瞎子,我们才安全。加田一想很有道理,就伸出大拇指说,还是团长高明!
      夜,完全黑了下来。部队就近驻扎在一个村庄里,除布下三道岗哨外,其余的士兵一律在老百姓的屋子里打地铺。加田为熊团长号下一处房子,是个殷实的人家,家里开着酱铺,房子后边晒着几大缸酱,散发着酸溜溜的香气。酱铺主人为熊团长腾出了一间好房,供他们夫妇两个使用,加田和勤务兵、警卫员一起住在另一间房子里。夜里,加田起来小解,找了半天,不知道茅房在哪里,看到屋后通向晒酱场地的门开着,就信步走了过去。哪知,刚刚出门,就见门外的酱缸上蹬着一个人,正吭哧吭哧地在那里排泄。加田正要吼一声,却忽然觉得这声音耳熟,细听,果然是女人的声音。加田心想,一定是团长太太把酱缸当作茅缸了。加田只好轻轻地退回来,但这时,裆下的玩意有些不听使唤,一点一点地升腾起来,加田一把按住,然后往屋内摸索。好半天,加田才找到大门打开,出了场院,双手握住那硬邦邦的物什,像机枪扫射一般一通横扫,半响,才惬意地回到房间睡下。
      清晨,加田起了个大早,到屋后查看团长太太昨夜留下的痕迹,他想趁别人都没有起床时把它处理干净,免得影响部队和老百姓的关系。加田这样做也有洗清自己的成分,因为他们这屋子里就加田夜里起来一趟,如果别人先发现了,一准会怀疑到他的头上,到时那就是黄泥巴搭在屁股上---不是屎也是屎了。
      一出门,加田就发现紧挨门口的那只酱缸里褐色的甜酱上面有一片黄橙橙的东西,心里就一阵恶心,他几次想用手捧起来,但一看四周,似乎也无地方可放。如果胡乱地把它甩在地上,那大便和酱掺和在一起还是十分显眼的,若被老板发现了,那份就跌大了。正在这时候,房子里陆续传来了人的咳嗽声,加田知道大家开始起床了,如果有人看见,那麻烦也就来了。加田心里清楚,这事再也不能等下去想下去了,于是,他急中生智,拿起酱缸中的那根搅棍,满缸一搅,使之合二为一了。
                                                                                十一
      太阳像新生的婴儿,刚刚从东边露出了粉嫩的小脸,部队就已经集结完毕。早餐是稀饭和酱蘸萝卜条,加田愣是一口未吃,一想起那缸酱,他就一点食欲也没有。尽管如此,加田和休息了一晚的部队就像是刚刚升起的太阳,浑身都带着朝气,聚合号一吹,个个都像卯足了劲的发条,紧绷绷都带着嗞嗞的韧劲。一通紧追慢赶,他们又紧紧咬住了日军,直把日军追得人困马乏。龟田大佐气急败坏,挥舞着东洋刀,嗷嗷一通乱叫:“八格,这支部队的统统的魔鬼!打光大炮所有的炮弹,统统的把他们消灭的有!”
      对于这支队伍,龟田恨得牙根发痒!皇军在地坪河出发时,可是四千多人,几乎超出敌方两倍,无论是人员还是装备都具有极大的优势。但敌方就像是活跃在暗夜里的饿狼,始终闪着蓝莹莹的眼睛,兴奋地盯着他们这只猎物。现在,这只庞然大物被他们七撕八咬,弄得只剩下几百号人了,而对方却还像蚂蝗一样紧紧叮着不放,慢慢地吸着他们的血。龟田知道这个四川的麻脸团长不好对付,但他不知道地坪河里出来的一个小人物加田更是他的克星!地坪河的汉子一个个都充满血性,向来都是有仇必报。你这个小鬼子让我的心上人惨死在你手中,我怎么会让你活着从我手上出去?别看你现在活蹦乱跳瞎蹦跶,终究有一天,我要把你逮住亲手开肠破肚让你抛尸荒野!
      其实,加田还不知道,地坪河的百姓也不知道,如水在被拖到河滩之前,还被那些兽性大发的日本人轮奸了一回。日本人剥光了如水的衣服,四个人拉住她的手脚把她的身子分开,按在一张板凳上,十几个日本鬼子轮番糟蹋。龟田还逼着保长郑耀宗在旁边观看。看到如水嘴唇咬得血流满面,在那里痛苦地挣扎,洁白的身子不断扭曲变形,郑耀宗扑通一声跪在了龟田面前:“太君,你饶了她吧!我是这儿的保长,要杀要砍都冲我来吧,这个女人动不得呀!”保长这话,在一群魔鬼当中无异于放了个屁。阵阵狂笑过后,龟田一边扇着保长的耳光,一边八格八格地大骂。保长说,那一刻,他真是五内俱焚,如果有一把枪或一把刀,他一定会与这些猪狗不如的禽兽拼个鱼死网破!保长还说,那天,天近黄昏,地坪河的天空怪得很,天上都是血色,云彩像是刚刚从鲜血中染过了一般,仿佛捏一把就能挤出血滴。在保长颤抖的目光下,在如水由僵硬变得瘫软的身子上,鬼子们发泄完兽欲后,又把如水拖到河滩上灌水活埋了。
      这是若干年后,保长郑耀宗告诉加田儿子狗儿的。郑耀宗那时早就不当保长了,但他的身上还背着“伪方”那条怎么也砍不去的尾巴,一有运动,他就要被揪斗一回。加田虽然也当过国军,但他抗日有功,再加上他们这支部队与新五师的交情早已传为佳话。加田说,那时,新五师没有子弹,是他们熊团长源源不断地供应。所以,对熊耀庭的这支部队,刚刚成立的新政府还是有比较公正的评价。再加上,后来国共内战时加田又跑回了地坪河,加田说,哪有自家兄弟在家里相互拼杀的?有违天理呀。据加田后来说,他还动员了不少人离开部队,其中就有巢湖血战之后仅存的24人中的16人,熊耀庭明明知道,但他也装聋卖傻任由加田在他的部队里动作。所以,加田在改朝换代后的新政府里没有污点,因而在家乡成了风云人物。或许是子因父贵吧,在地坪河里,加田的儿子狗儿也有一席之地,除了父亲原因外,还有狗儿的叔叔是共产党部队的人,叔叔参加过解放战争还跨出国门抗美援朝,有金光闪闪的军功章,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都是金字招牌。更重要的是,在地坪河里,还有一点传得邪乎,说狗儿出生的时候,晴朗朗的天空忽然起了一片红云,并逐步幻化成一个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的门楼,金光闪闪的两扇门自动往里打开,然后,一个雍容华贵、慈眉善目的女人踩着一朵光芒四射的莲花样的云彩从里头飘出来。看见的人说是南天门开了,观音菩萨拿着云帚向加田家那只有两间瓦屋的小院子一指,随后收了云帚,关了天门,这时候就传出狗儿的哭声。这个故事很有传神色彩,所以,在地坪河里不管是大人小孩看狗儿的眼光就多了些温暖多了些羡慕。那时,郑耀宗每次看见狗儿就点头哈腰,把灿烂的笑堆到那多皱的脸上:“大侄子,去哪?”问得多了,狗儿有时候就发点慈悲,与他拉些家常。郑耀宗就说:“大侄子,我看你有贵相,将来一定不同凡响,有些话我埋在心里太久了,想和你唠唠!”他的话说得狗儿心里像软软的毛刷轻轻刷过一般受用,于是,就用心倾听他对地坪河那段惨烈往事的回忆。
      日军的大炮一支起来,熊耀庭的人马全部散开就地隐蔽。这次,龟田变得聪明起来,在断断续续的炮击期间,他让步兵先行,留下骑兵断后。日军的炮打打停停,但熊耀庭的人却伏地不能动弹,只要一站起来就给了日军炮击的目标。日本人的炮,打得真是没法说,又快又准。熊耀庭的老婆大概伏地久了,想站起来舒展一下腰肢,那炮弹就像长了眼睛,跟着就追了过来。要不是加田反应快,熊耀庭身边这一拨人就全完了。一发现团长老婆站起来,加田就一把将她推出几尺远,自己夹起团长就跑,其他同志也迅速就地滚动换了地方,跑出不到一丈远卧倒,那炮弹就在他们刚刚趴着的地方炸了一个大坑。熊耀庭翻身一拍加田的肩膀:你个娃娃儿,反应就是快!
      一个小时的炮击之后,打光了所有的炮弹,日军丢下了山炮这些重武器,轻装出发,由骑兵带着炮兵一路狂奔追赶步兵。这样,就把熊耀庭他们甩下十几里地了。
      有人说,穷寇莫追,但熊耀庭他们似乎不信这个邪!日本人就像是一只受伤的猎物,浑身充满着血腥,引逗着这只猎豹一路追赶。连着吃亏的日本人对这支部队也充满了畏惧,他们不断发报向驻守安庆的日军请求飞机支援。安庆日军要他们向巢湖靠近,到时出动空中、地面兵力,把追兵歼灭在巢湖。
      到达巢湖,日军已是人困马乏。没有了炮火的优势,日本人明显处于不利地位。现在军力悬殊倒置,熊耀庭大大占了上风。他的部队本来损失不大,加上一路补员和许多自觉参军抗日的,队伍不断膨胀,武器倒是够用,缴获了不少日军装备,但军服完全不够,所以,队伍里出现了不少身着百姓服装的人,像是一支正规军里的便衣,部队所到之处,很是吸引眼球。
      对这些新兵,熊耀庭一样看重,他要加田带些老兵,在行军途中一对一地教会他们武器使用和作战常识,以确保整个部队的战斗力。现在,正是这支军容滑稽的部队把日军逼到了巢湖边上,已经形成了三面合围之势。日军所能依托的只是白茫茫的、一望无际的巢湖岸边那点可怜的苇草。
      此时,火辣辣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但大地上依然蒸腾着灼人的热浪,空气中有隐隐的火苗在窜动,但这一切都是在无声地进行着。几千人对峙在这里,似乎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天空上也不见一只鸟儿飞过,连云层都像是停止了流动,一切都似乎在昭示,这里即将成为一片惨烈的死亡坟场!
      无声的对峙,往往是勇气和信心的较量。在等待安庆日军空中和地面支援久久不到的情况下,龟田终于失去了耐心,他率先向熊耀庭的部队发起了攻击。一时间,巢湖岸边芦苇乱舞,尘土飞扬,枪声、手雷的爆炸声响成一片。
                                                                            十二
      激烈的战斗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龟田的日军已经所剩无几了。熊耀庭正准备发起冲锋,对日军实施最后的全歼,但此时,空中传来了一阵阵的轰鸣声。加田抬头一看,几十架机头边像贴了一块红色膏药的小飞机已经直奔他们而来,有的开始摇翅,抖落一串串炸弹;有的朝他们俯冲,洒下阵阵弹雨。弹落处,片片血花溅起,立马,空气中充满了硝烟、尘土、血腥的混合的呛人味道。日机反复盘旋扫射、投弹,熊耀庭的部队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加田一看,再这样下去,部队只有等着被动挨打,便心一横,抓起身边的机枪,仰躺在地上,用脚蹬着机枪的支架朝着敌机群一阵猛扫,立刻,有一架敌机就拖着浓烟,朝巢湖中央坠去,不一会,湖面上就传来了爆炸声。
      熊耀庭看了,高兴地大喊一声:“要得!大家都像郑新生一样,瞄准个龟儿子的狠狠地打!”
      敌机群一看地面的火力猛了起来,便拉高机头,窜上了高空。距离地面远了,扫射、投弹也不再准确了,有时候,还把炸弹投到龟田的阵地上,直把日军炸得哇哇乱叫。
      见敌机的威胁减轻了,熊耀庭就想把龟田所剩不多的人马赶尽杀绝,加田说不可。加田说,敌机现在有所顾忌,就是因为龟田他们还被我们围着,如果我们把龟田他们都消灭了,敌机也就一定会狂轰滥炸了,我们只能等到天黑,敌机返航后再设法把龟田他们一个个干掉。熊耀庭又一次笑了,个狗日的,你还真有一套哩!
      可是,龟田却不等了。龟田也许知道,天黑了也就意味着他们的生命完结了。现在,他们所剩的百把人怎么也不够熊耀庭他们包顿饺子,只有趁着黄昏时候,天上还有飞机掩护,设法杀出一条血路突围出去,才有一线生机。
      在几挺重机枪的掩护下,龟田带着全部人马向外发起突然冲锋,熊耀庭的合围部队瞬间猝不及防,差一点被撕开了一道血口。加田从地上跳起来,冲着枪声激烈的地方奔去。
      到了日军突袭地,枪声还像炒豆子般响个不停,那密集的子弹打在地上溅起的尘土混合成了一条灰龙。加田借着腾起的尘烟掩护,从旁边斜插过去,他知道在烟尘的尽头就是日军的机枪手,所以,在狂奔至离日军机枪手不到20米的地方,他才端起了手里的轻机枪,站着就是一梭子,他听到那头有人啊了一声,接着枪声就变弱了。加田知道肯定有人中枪了,但为了做到万无一失,他又估摸着补了一梭子,然后,他平端着枪,沿着那条灰龙等距离奔跑,一口气打光了机枪里的子弹。
      阵地上的枪声突然稀落下来,慢慢地沉寂了,四周又开始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飘散在空中的尘烟还在不紧不慢地散失、淡化。
      夕阳慢慢地坠下,黄昏终于来临了。
      加田站在龟田面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日本军人现在已经体无完肤了,他的身上如同筛子一般,满是密密麻麻的血眼子。
      转身离开的时候,加田恨恨地踢了龟田一脚。如水的仇是报了,但加田想亲手活剖这个禽兽却没有如愿,有一刻,他甚至想砍下这个死猪一样的头颅,将来为如水祭祀,但团长把他拉住了。团长说,尽管他们在中国犯下了滔天罪行,但个龟儿子的已经用生命偿还了血债,华夏子孙,大义千金,我们还是让他们死得有点尊严哈。
      打扫完战场,部队准备趁着黄昏撤出巢湖,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从安庆赶来的六千多日军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一贯不善夜战的日军,在得知自己几千人马的友军被这支不过两千人的部队追踪千余里,一点一点蚕食直至全部消灭的情况后,恨得骨头里能冒出血来。他们在湖边用苇草燃起火堆,分三个梯队向熊耀庭的部队连夜发动攻击,每个梯队推进到一定的位置就停下来,又燃篝火为前进的梯队照明,经过一夜苦战,双方损失都很惨重。熊耀庭趴在地上,用手一抹满脸的尘土,眨巴着两眼说,个龟儿子,看来这回小日本非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哩。加田在离熊耀庭不远处,听到团长的话后,转动着眼睛想了半天,然后,爬到团长身边说,团长,我看这样硬拼不是办法,我们得突出去。熊耀庭说,我不是没想过,个龟儿子的太多了,围了两三层,难哪。加田说,从湖里走。熊耀庭说,湖里走?加田说,我们悄悄从湖边水里泅出敌人的包围圈。熊耀庭说,这法子要得。加田说,不过不能一次都撤了,敌人再进攻时还得有人抵挡。熊耀庭摸了摸脑袋,正准备决策,加田说,您带人先撤,给我留几十人牵制敌人就行了。熊耀庭拍了拍加田的肩膀,说,如果半个时辰没有意外,你们赶紧撤哈,出去了,我给你请功!想了想,他又说,下水突围的人把衣服脱下来穿在芦苇上,一可以迷惑敌人,二可以减少水里的阻力。正当他们准备实施突围计划,日军仿佛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似的,“叭—”的一声,一颗照明弹划着一道狐线升到了他们的头顶,整个大地连同他们身后目之所及的湖水顷刻如同白昼,与此相对应的是远处的湖岸也同时燃起了篝火,日军三三两两横端着三八大盖在湖岸边巡梭,还有人胡乱地朝湖里射击,看来,泅渡突围的路子行不通了。
                                                                    十三
      太阳升了起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一夜没有合眼的加田,望着天上那红丹丹的太阳出神。熊耀庭在旁边看了他好久,终于忍不住问,看啥子啊?加田说,我就纳闷,这太阳落下去了还可以升起来,可是,人呢,人死了咋就活不过来呢?熊耀庭哈哈笑了两声,想不到,我这从不怕死的娃子也发出了这样的感叹哈。加田说,我是看着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弟兄们现在好多都躺在地上不动了,心酸。熊耀庭说,战争就是这样残酷,就是你死我活的拼杀。顿一顿,熊耀庭又说,你知道战争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加田抬头有些迷茫地望着熊耀庭,熊耀庭说,战争把善良的人都变成了魔鬼哟!加田想想自己原来在家的时候连杀鸡也有些不忍,到了战场居然也能用机枪把人成片打倒,而且,看着他们倒下去还有一种快感,觉得团长的话是有些道理,但是,加田又想,既然战争可以把善良变为恶毒,那么,又有什么能够让恶人变成善良呢?想啊想,脑壳想疼了还没有想出结果,这时候,敌人就不让他再想下去了。加田先是发现在他们四周腾起了烟柱,接着,就听见天上传来轰鸣,须臾,几十架红头小飞机排成几路纵队朝他们的阵地冲来。片刻,子弹、炸弹就像暴雨倾泻而下,敌机转着圈一轮轮从他们头顶飞过,就像有人拿了一只巨大的蓖梳在反复梳理。密集又不间歇的扫射轰炸使加田他们完全抬不起头来,而且,原来可以依赖的一点作为隐避的苇草,也都在一波波的扫射轰炸中化为乌有,阵地上减员迅速,这是他们从地坪河一战以来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毫无还手之力的战争!
      在敌机加油补充弹药的间歇,地面上的日军又发动了几轮攻击,完全不让他们喘息。日军就这样天上地下拉锯一般把他们锯得体无完肤,直到从合肥赶来的中国军队对日军来了个反包围,而此时,又一天的黄昏来临了。
      战斗暂时停下来,但是,加田发觉自己有些不对劲了,怎么不管看天上还是地下,眼睛里都是空濛濛的一片血色,即便是看周边的人也改变不了这个色调,一个个都是血色的影子。他问熊耀庭怎么回事,熊耀庭想了半天也解释不上来,于是,加田这个血性的汉子顿时心里也像他的眼睛一样空濛了。
      黄昏的太阳渐渐弱了下来,湖边湿润的气息也浸漫了加田他们全身,尽管还有些闷热,但比白天要舒服多了。加田对熊耀庭说,我们的人把日本人围了,我们暂时安全了,大家不如到湖里呆着,或许比这干地里更清凉。熊耀庭也知道,自己现在恐怕难得组织有威慑性的反击,据他估计,现在活着的可能不足300人,真正能够拿枪战斗的肯定不足百人,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快两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等待友军的救援,把人拉到湖里休息或许可以养点精神。于是,他安排给重伤员喂足留够水后,把其余的人带到了湖里。
                                                                  十四
      一夜终于安静地度过了,除了偶尔传来几句日本哨兵的呜里哇啦声外,没有其他太大的动静。太阳惺忪着眼睛从东边露出了半张脸,然后,似乎在用力挣脱身后的云彩,当它有些疲惫地从最后一抹缠绕的云带中弹出突然向上升腾起来的时候,加田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又恢复了正常。加田空濛了一夜的心豁然开朗了,他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回头对熊耀庭说,团长,我的眼睛好了,我又能看见了!熊耀庭愣愣地看了加田一下,忽然抱住了加田的头,好久好久不曾松开。上过前线的人都知道,战场上眼睛失明,几乎意味着一条小命交给阎王爷了。熊耀庭是打心里为加田高兴,他那父亲一般的举动,实实在在让加田铭记了一生。
      刚刚高兴不久,岸上响起了激烈的交火声,估计是中国军队与日本人开始了拼杀。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其间,加田很想上岸从里边向外杀去,但熊耀庭把大家的弹药盘点了一下,实在囊中羞涩,根本不可能对敌人发动袭击。而且,熊耀庭也知道,他们的武器弹药在水里浸泡得太久了,还不一定能打响,所以,他坚持要大家按兵不动。所幸的是岸上的日本人整整一天都在交火,没有时间来对付他们。到是日本人的飞机来过几次,它们在湖边打着旋儿转了几圈,先扔了些食品,接着又朝湖里扔了些炸弹,然后又抖抖翅膀飞走了。食品肯定是投给日本人的,不过有些也飘到湖边来了。炸弹却毫不吝啬是给他们的,因为全部都投到了他们呆的那一带湖里。炸弹在湖里掀起的冲天巨浪,差点把他们又带回了岸边。飞机一走,加田就发现原来在湖里露出的许多脑袋这会儿都耷拉着,先前蓝莹莹的湖水,也被鲜血慢慢染红了。这一天,他们依旧是在湖里度过的,渴了,就喝几口湖里的血水,饿了,几个人分吃一盒日本飞机空投时飘到湖边的罐头。直到日头西沉黄昏来临,先是枪声停了下来,过了一会,长长的一队日军呜哩哇啦地叫着朝湖边走来,加田他们赶紧把已经浮在身边的不管是战友还是日军的尸体拉到自己头上遮住,扯住尸体上的衣缝供自己呼吸,刚刚摆弄好,日本人就在他们战斗过的湖边列队走过,凡是中国军人日本人每人都要挑上一刺刀,不管是已经死亡的还是重伤不能动弹的,他们一一都不放过,到后来,有些尸体几乎就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了。对于湖里的那些漂浮的尸体,日本人也成排地放枪,打得尸体在湖面上团团乱转,日本人这才开怀大笑地离开了。
                                                                     十五
     夜幕降临,湖边终于安静了。加田一摸离他不远的熊耀庭,熊耀庭动弹了一下,加田说,团长,日本人可能撤走了,我们清理一下活着的,上岸吧。熊耀庭说,要得,个龟儿子的,害得老子在水里泡这么长时间,身子都发胀了。两人开始在湖里见人就摸索,只要是能动弹的拉了便走,这样清了一圈下来,只有二十四个人,加田一想,似乎不对,好像还缺了什么似地,再细细一想,是团长太太。加田说,团长,太太呢?熊耀庭簌了一下鼻子,没有做声。加田说,我再去找找。熊耀庭声音有些咽哑,找啥啊,让日本人的炸弹炸死了。围在一起的二十几个活着的人一下子不做声了,就连开始有些哗哗水响的湖面也像陡然凝固了一般。好久,熊耀庭说,干啥子啊,你们,这么多兄弟都死了,要说难过,应该是为他们才对!加田说,团长,都不好受哇,这心里憋屈,堵得慌!熊耀庭说,想一想从地坪河起,我们一路打下来,也杀了不少日本人吧?加田说,怕不下四五千咧。熊耀庭说,是嘛,起码我们也是一命换两命有余,已经赚了,武汉会战都没有这样好的战绩呀。团长说到这里,加田就想起了如水,如水一个弱女子就杀了那么多日本人,将来无论如何也得给她一个好的名分啊。加田就说,团长啊,您将来一定要给如水说句公道话啊!熊耀庭说,要得,我保准为她据理力争,让她得到应有的荣誉。
       熊耀庭带着一群衣衫褴褛浑身湿漉的弟兄找到中国军队的驻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师长一见他们眼睛立马就红了,一个个地与他们拥抱。师长说,我以为你们都殉国了,才撤了对日本人的包围,一天多时间不见敌人后面有枪声,大家都说你们早就没了,没想到你们还活着!熊耀庭向师长详细汇报了整个过程,然后说,师长啊,再围下去,我们可都成饿死鬼了哈。师长说,好,现在大鱼大肉养你们两个月,两个月内你们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熊耀庭说,掩埋我的那些牺牲的兄弟我还是要参加,朝夕与共这么长时间,让我最后送他们一程哈。加田他们也跟着说,师长,我们也要参加。师长抓了抓头皮,说,那,这个就考虑一下。
       两个月的休养,加田就有时间在师里各部队间到处转了。那天,他又转到一个部队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他禁不住内心一阵狂喜,是弟弟,没错是弟弟。兄弟两见面,也有说不完的话题,直到太阳西沉,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告辞。分别时,加田说,身逢乱世,我们俩个都在一边似乎不好,现在国家也跟家庭一样是兄弟合力打日本,但我估摸着兄弟也有分家时,说不定将来把日本人赶走了,兄弟就要分家了。目前,战争没有结束,我们不能当逃兵,即使回去了也是要被抓了送回来,但两个总在一边不是好事,不如一边一个,将来总有一个是胜方。弟弟说,那我找机会跑那边去,你在这边有功,再加上有团长护着,谅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加田说,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不过,过去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弟弟说,哥,你就放心吧,我现在也不小了,知道保护自己。
       世事还真的让加田说中了,不多久,日本人投降了,内战也跟着爆发了。加田的这个小聪明,确实保全了他和弟弟。加田自己在国共开战时就离开了部队,回到了地坪河,他说他看不惯兄弟相残。好在那时国民党政权已经摇摇欲坠,地方上再也没有多少人管他的闲事了,即使有想管的,也还怵他三分,怕又像前任保长一样挨打。弟弟也在一次部队换防穿过共产党防线时投奔了共产党部队,不仅在解放战争中屡立战功,后来还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弟弟回到地坪河时带着几枚金光闪闪的军功章,把地坪河一下子震动了。解放后,兄弟俩在地坪河都享有很高的声誉,政府年年慰问弟弟的同时,也顺带着对加田这个当哥哥的给予精神抚慰。
                                                                    十六
       加田回到地坪河的第一件事就是迁葬如水。他请风水先生给如水选了一块好地,并为如水修了高大的墓碑。同时,他还请地坪河最有文化的私塾老先生楚英为如水勒碑,楚英是地坪河继如水父亲之后人们公认的文化人,他勒着胡子想了半天,最后在墓碑上书八个大字:大义抗日,巾帼英雄。加田对这八个字还是非常满意的,加田把在离开部队时团长熊耀庭送给他的一支留作纪念的派克金笔送给了楚英,以示他对楚英给如水总结这么一个令他满意评价的感谢。加田办的第二件事就是把如水的母亲接到家里养着,其时,如水母亲早已瞎了双眼,她是在如水死后,悲伤过度哭得双目失明的,加田知道后大为感动,所以精心侍候老人,直到为她养老送终。办了以上两件事后,加田就一直与地方政府周旋,要他们确认如水烈士名分,但是,几十年来,历经国共两朝,这事一直不了了之。如水的墓碑竖起来不久,加田就找了县政府党部,大谈如水抗日的事,党部有个文书说,她抗日了吗,她没有抗住啊!文书说完,其他人都暧昧地笑了,加田开始没有明白过来,后来明白了,他就给了文书一拳头,文书大叫一声,捂着鼻子到一边淌血去了。改朝换代以后,加田又多次找了人民政府,百废待兴的新政权一时没有精力办理这些事情,后来有时间办了,但在如水的事情上也存在争议,有主张的也有反对的。主张的说一人杀了这么多日本鬼子,还死得那样壮烈,不评烈士说不过去。反对的说,她不该主动侍奉日酋,有失民族气节。主张的说,那也是为了拯救黎民百姓啊。反对的说,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性命事小,气节事大。争来争去,没有定论,事情便一直拖了下来。
      加田很想找团长熊耀庭出面说话,但是,他多方打听,才知道熊耀庭到了台湾。加田于是就经常跟儿子狗儿说,儿啊,我只不过是跟你如水阿姨争个名分,咋还这样难哩!要是熊团长还在,这事就好办了,熊团长跟李先念的部队有交情,李先念总该念念旧情吧。狗儿说,这么一件小事,怎么可能惊动李先念啊。加田瞪了儿子一眼,狠狠地说,这是小事?谁有能耐一个人杀死了七八十个鬼子,没有啊,全中国也没有啊!
      如水的事情还没有结果,又有一件事让加田如梗在喉。解放初,随蒋介石败退台湾的县自卫大队大队长郑楚雄风光无限地回到了故乡地坪河。那是八十年代末期,国家开始实行统战政策,国共对立情绪松动了,许是思乡心切,郑楚雄第一批就回到了大陆,因而受到了县里隆重的接待。县里不仅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还在加田从来没有进过的县里最高档的三星级大酒店里为郑楚雄摆了接风宴。郑楚雄回到地坪河时还是分管统战工作的副县长的小车亲自送回的,陪同的有统战部、台办等好几个领导,这份荣耀加田和弟弟从来没有享受过。
      郑楚雄回到地坪河住下来就不走了。他先是把郑氏家族的人召集起来每人发了一笔钱,男丁五百,女性三百,至亲的还有金戒指或者进口手表。这一着厉害,郑楚雄回来一个多月,上门探望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吃饭也是这样,东家请西家接的,闹腾了整整两个月还没有静音,郑楚雄占尽了地坪河的风光。
      加田也得到了郑楚雄的一千元红包,其中有儿子狗儿的五百。但加田看也没看就叫狗儿退回去。狗儿是统战部的一个副部长把他邀回的,那个副部长跟他是铁哥们,副部长说,护送台胞到你老家,你去不?狗儿说,去一趟也好,好久没有回了。狗儿回来,见了父亲,免不了要多住一天,那时候母亲已经去世了,狗儿几次想把父亲接到县里,但父亲不愿离开故土,狗儿觉得父亲孤独,就想陪父亲说说话,正好碰上了郑楚雄散钱。狗儿说,这样怕不好吧,伸手莫打笑脸人,给人留个面子吧?哪怕用这钱请人吃一顿也行啦。加田说,你退不退?不退,我就把红包甩到他郑楚雄的脸上去!顿一顿,加田又说,你要是敢请他吃饭,我就掀翻桌子!狗儿怕父亲做出过分的事来,只好陪着一张笑脸千恩万谢地把钱送到了郑楚雄的手上。
       接下来,郑楚雄又拿出50万在地坪河盖学校。地坪河的学校是六七十年代的瓦房子,很有些破旧了。地坪河的孩子在里面读书,却时时牵动在外面劳作的大人们的心,生怕哪一天房子塌了把自家的孩子埋了进去。郑楚雄的50万投进去,一栋漂亮的楼房就立了起来。那几天,地坪河就像过年一样热闹,敲锣打鼓、鞭炮齐鸣,人们可着劲儿闹腾,连狗都跟着人一个劲儿撒欢。郑楚雄与县教育局长、乡长一起站在台上,接受少先队员献花,挂红领巾。县电视台那个大炮筒子摄像机还对着他们扫个不停,郑楚雄那肥嘟嘟的脸上绽开了比弥勒佛还灿烂的笑容。
      对这些,加田还能够淡然处之。此时,加田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儿子狗儿身上。狗儿通过自己的努力,已经成为了县里文化界的一把手,这在地坪河绝不是小事,按说,比过去地坪河最大的官也就是在县自卫队当队长的郑楚雄级别还要高,更重要的是狗儿还有上升的趋势。只不过,狗儿虽然是个不小的官,但却不能像郑楚雄这样为家乡做事,有时候,加田说得太多了,狗儿就偷偷拿了自己的积蓄为家乡人们做点不起眼的小事。
       最让加田想不通的事情还是来了。郑楚雄居然也请风水先生沿地坪河走了个遍,最终,还是相中了如水的墓地。风水先生在如水的墓地站了好久,其实没有出声,但郑楚雄一下子就明白了。郑楚雄提出要求迁葬如水,说一切费用由他出,他说自己百年之后要此吉穴。加田跳脚大骂了几回,说你有几个臭钱就神气了,你是割了鼻子不晓得哪一面朝前了,你有资格睡在这里?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休想打这个地方的主意!郑楚雄不敢再出面了,但是,县里的乡里的还有村里的干部都先后上门做加田的工作,说郑楚雄过去是过去,现在他为家乡做了这么多好事,也算是有功之臣,提出这个要求一点也不过分。还有人说,也不能说郑楚雄没有资格睡那地儿,地坪河的日本人还不是郑楚雄赶跑的?加田听了这话,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加田依旧不为所动。不管是谁上门,他都保持沉默,他懒得再与任何人理论了。说到地的事,他就傻子一样地望着别人,只是他永远不松那张金口。
       不久,加田就明显感觉到了异样。地坪河的人不再对他热情了,人们似乎都在有意回避着他。有时候,碰面了,过去亲热的五哥或五叔等称乎不再响起了,人们冷着一张面孔从他身边走过,仿佛眼里没有他这个人似的。
      加田终于体会到了人情冷暖和人心向背的厉害,他知道郑楚雄现在完全赢得了地坪河的人心。知道了这些,加田就像一个鼓囊囊的皮球被人扎了一刀,噗的一下,气儿泄尽了。
      从那以后,加田一蹶不振,一下子衰老了。
       加田是在公元1990年的一个黄昏离世的。那也是一个炎炎的夏日,猛烈了一天的太阳,一下子沉向地坪河西边那道浑圆的山梁子后面了,顷刻,浮在山梁上的那一抹云彩,立时被染得如血一般,整个地坪河又一次氤氲在一片红色的光芒之中。
      加田临咽气前一把抓住儿子的手:所有的事都交给你了,你一定要跟你如水姨争这个名分。还有,我死后,你一定要把我葬在如水阿姨的墓地,生不同寝,死要同穴,不然,你如水阿姨太孤单了啊!还有,这个墓地不能动,不是我不讲道理不让步,我是争的这口气啊!
      狗儿这个时候刚刚升到市里了,还担任着一个文化单位的头头,重要的是,他还挂着作家的头衔,加田相信儿子可能有这个实力。
      狗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实在不敢应承父亲。但父亲就这么一把攥着他的手,久久不愿松开。这时候,狗儿猛然想起,即便将来不能满足父亲的愿望,自己还可以用文字给如水正名啊,他完全可以让如水还有父亲鲜活在自己的作品里。至于墓地,他可以亲自找郑楚雄谈谈,狗儿相信他应该有这个雅量会放弃先前的主张。一个别人已经用过的墓地再好又能好到哪儿?再说,以往的一点小小过节又算什么呢?过去打得你死我活的国共两党都彻底和解了,就连与有着血海深仇的日本也都建交了,争争斗斗的本家兄弟,又没有什么杀父仇夺妻恨,平时挂不住的,不就是个脸面上的事儿,应该放弃个人恩怨好好歇一歇了。
      看着儿子郑重地点了点头,加田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下,带着一脸的笑容逝去了。


    作者简介:郑能新,笔名海滨,湖北英山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散文家协会理事。曾任英山县文化馆馆长、黄冈市群众艺术馆馆长,现为黄冈市文联副主席,黄冈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副研究员。已发表、出版文学作品200余万字,出版有小说集《遥远的乡村》、《变奏》、散文集《心旅》、报告文学集《选择艰难》。有40多篇入选《小说选刊》、《读者》、《新华文摘》、《青年文摘》、《青年博览》、《短篇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等国家级选刊、选本。有多篇作品被选入大、中学生课本、课辅。有作品被介绍到海外。曾获“西班牙华语小说奖”、“孙犁文学奖”、“陶渊明散文奖”以及国家林业局、文化部、全国政协、中国小说学会、中国散文学会等大奖50多次。为湖北省政府专家津贴获得者。2008年获“湖北省十佳文艺青年”称号。
      作者单位:湖北省黄冈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黄冈市文联)
      地:黄冈市委大院内       电子邮箱:  hbzhlx@126.com
      邮政编码:438000    电话:07138354497   138719937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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